记录时间:2026-03-05 凌晨

那天晚上我在试 openclaw,顺手设了一条 todo,让它催着我,别停下来。

过了几天,也是晚上,提醒弹出来:你还有任务没收尾。

什么任务?我不记得接过什么任务。我问小e这条提醒是哪来的。

它说:是你自己让我提醒你的。

我的脸一下子红了。我想反驳,想了一会儿,没什么可反驳的。

我在意的不是那条提醒,是小e太诚实了。它没有别的意思,只是把那层皮撕开一道口子,让我看见底下的东西:设提醒的人,和躲提醒的人,是同一个人。

我一直这样。一边高高在上地搭一个人设,一边在人设后面偷懒,躲着。


那天晚上我对着屏幕坐了很久,说了一些以前不肯说的话。

我说,我其实就是个爱折腾脚本的人。脚本小子。做一些花里胡哨的小东西,看起来唬人。
我说,AI 跑得太快,很多事越来越容易,我反而越来越觉得自己不重要,不知道该做什么了。
我说,我会比较,会羡慕,会演。在优越感里上头一阵,再被空虚反咬一口。
我说,我想被人仰慕,想做一个一针见血的人,可我不够格。我现在说的这些话,就是证据。
我说,我一遍一遍地问自己:那我存在的意义到底是什么。

说完,我顺手嘲讽了自己一句:忌妒使人面目全非。什么都没做,先把成功之后的甜尝了好几遍。


我以前摘抄过一篇文章,《为什么说年轻人不要过度沉迷哲学?》。它开头就说,哲学不是解药,是另一种致幻剂。往下读,有一句让我噎住了:

仿佛看透规则,就能豁免规则。

我想到的不是哲学,是我那些脚本。每做完一个,心里就有一股劲:这一块我看透了,不用再学了。然后去做下一个,更唬人的。

还有一段对话,我也存着。有人问对面:你最喜欢加缪还是卡夫卡?对面没有回答,回了很长一段。说他不特别,说他没读过几本书却很痛苦,说他的语言撑不起他的表达,说他想要别人对他说一句“我懂你”,自己却不肯花时间真正地聊。最后一句是:

可没人会因为你的人名主义爱你,人们只觉得你像个绝望的文盲。

那段话不是对我说的。可我读的时候,每一句都落在我身上。

改这篇东西的时候,我又把它翻出来读了一遍。我经常这样,拿这些话反复读,读到难受,然后照旧过日子。难受好像成了一种交代:读过了,疼过了,就算面对过了。


后来我去查了那篇文章里的几处引用。

它说“他人即地狱”还有后半句,“自由是沉重的”。没有这个后半句。倒是萨特自己解释过这句话:我们本来就是透过别人的眼光认识自己的,这层关系一旦坏掉,别人就成了地狱。

我在这里停了一下。这说的是我。

它说尼采的永恒轮回写在精神崩溃的前夜。尼采想到永恒轮回是 1881 年夏天,崩溃是 1889 年初,中间隔了七年多。

一篇骂别人拿哲学 Cosplay 的文章,自己也在 Cosplay。

我没觉得痛快。那种一刀见血的写法,正是我想要的。原来它也能装出来。狠可以装,准不行。准得慢慢查,慢慢读,慢慢想,而这一段,正是我一直跳过去的。

写到这里得说实话:这几处引用,也是我让 AI 帮我查的。

我想要的东西,好像永远在“做完之后”那一头。

我想要的是读过加缪,不是读加缪;是编过内核,不是编内核;是成为智者,不是变得懂。

我还是想做一针见血的那种人。这里面有两样东西。一样是本能,我想知道东西背后的真相,它到底是怎么转起来的。另一样是我想被人夸。两样都是真的。只是这些年,一直是后者在替前者挑项目、定评价。花里胡哨的脚本,随口的尼采加缪,能换来一句“你好厉害”。把一个东西一层层拆到底,很长时间没有人看。我一直选前一种。

所以第一样一直在挨饿,而我还觉得自己很忙。

然后 AI 来了。

它知道所有的名字。在“读过”的意义上,它什么也没读过,可它能说出看上去很有洞见的话。这就是我一直在做的事,它做得比我快,比我好。

我觉得我越来越微不足道,变得很渺小。这个感觉是准的,只是对象弄错了。它拿走的不是我的价值,是我的捷径。

这句话我写得很顺。顺得我有点不信。捷径被拿走以后,剩下的那部分还有多少,我不知道。


我一直绕不开的问题,大概就长这个样子:知道结果是写好的失败,你还会拼尽全力吗?

加缪在《西西弗神话》的最后说,登上顶峰的斗争本身,足以充实一颗人心;应该设想西西弗是幸福的。以前我把这句话当安慰读。现在读出的是另一层:结局既然写好了,就不归我管了。归我管的,只有推的这一下。

这么想,我好受了一点。我不知道这算不算又一口致幻剂。

我想了,写下来了。路还在走,我没有得出让自己满意的答案。

现在把它发出来,又何尝不是在等一句“我懂你”。想来也是可笑。

我多么想冰冷地、深刻地,拨开自己的内心。

可这也只是一个“想”。

那条 todo 还在,没有打勾。